前天午后，陽光透過窗欞，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同事們閑聊的話語偶然飄進耳畔，一句輕描淡寫的提及，卻像一塊石子，在我心底激起層層漣漪。同事說，他的父輩近來被小腦萎縮糾纏，昔日里挺拔硬朗、能為家人遮風擋雨的身影，漸漸變得佝僂遲鈍，從記不清熟悉的面孔，到連穿衣進食都需要旁人照料，曾經的從容與清醒，一點點被歲月與病痛剝離，最終退回了如同嬰孩般無助的模樣。
那一刻，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句古老的諺語：“小不如人、老不如人。”初聞時只當是尋常俗語，此刻細細品味，才發覺其中藏著最樸素也最沉重的生命真相。人這一生，仿佛天生就帶著一種對稱的輪回，年少時懵懂無知，事事依賴他人，是家人的呵護與陪伴，讓我們一步步學會站立、說話、行走，慢慢掙脫依賴，走向獨立；而當生命走到盡頭，歲月的風霜磨平了棱角，也帶走了我們的自理能力，我們又會重新變得“不如人”，需要家人像照料嬰孩一般，耐心陪伴，悉心照料，從起點出發，兜兜轉轉，終究又回到了原點。
是啊，生命本就是一場閉環的旅程，一個圓滿的圓。我們從虛無中來，帶著純粹的空白，在親人的期盼中降臨世間，如同一張未被書寫的宣紙，等待著歲月的筆墨勾勒出獨特的模樣。嬰孩時期的我們，不諳世事，不知憂愁，眼里只有純粹的歡喜與依賴，餓了便哭，困了便睡，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家人的心。那時的我們，是世間最脆弱也最珍貴的存在，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呵護，需要被全心全意地陪伴，就像破土而出的嫩芽，離不開陽光雨露的滋養，才能慢慢長成參天大樹。
而后，我們褪去稚氣，踏入成長的征程，歷經風雨，遍歷山河。從懵懂孩童到青澀少年，從意氣風發的青年到沉穩內斂的中年，我們在歲月中摸爬滾打，在挫折中學會堅強，在收獲中懂得珍惜。我們努力學習，奮力拼搏，渴望掙脫家人的羽翼，去追逐自己的夢想，去創造屬于自己的輝煌。我們學會了獨立，學會了擔當，學會了為家人遮風擋雨，曾經那個需要被照料的嬰孩，漸漸長成了家人的依靠。三十而立，我們扛起責任，在事業與家庭之間奔波，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；四十不惑，我們褪去浮躁，看清了生活的本質，懂得了取舍，學會了與自己和解；五十知天命，我們看淡了得失，釋然了遺憾，在平淡的生活中品味歲月的靜好。
那些年，我們曾意氣風發，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，以為歲月會一直停留在最美好的時刻，以為只要努力，就能留住所有的溫暖與圓滿。我們曾在人生的巔峰綻放光芒，也曾在前行的路上遭遇坎坷，有過歡聲笑語，也有過淚流滿面，有過意氣風發，也有過黯然神傷。可無論我們經歷過什么，收獲過什么，失去過什么，歲月從不會停下腳步，它會悄悄帶走我們的青春，帶走我們的活力，帶走我們的記憶，一點點推著我們走向生命的盡頭。
就像同事的父輩，曾經也是意氣風發的少年，也曾為了家庭奮力拼搏，也曾在自己的崗位上發光發熱，可如今，卻在病痛的折磨下，漸漸失去了記憶，失去了自理能力，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模樣。他們不再記得自己曾經的輝煌，不再記得身邊的親人，不再記得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，就像嬰孩一般，懵懂無知，依賴他人。看著這樣的場景，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悲涼與感慨，原來，無論我們曾多么強大，多么輝煌，終究抵不過歲月的侵蝕，抵不過生命的輪回。
古人云：“樹高千尺，終歸塵土。”參天大樹，無論長得多么挺拔，多么繁茂，歷經歲月的洗禮，終究會落葉歸根，回歸大地的懷抱；人這一生，無論走得多么遙遠，多么輝煌，終究會褪去所有的光環，回歸生命的原點。這不是遺憾，也不是悲涼，而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樣，是一種無聲的圓滿。就像四季輪回，春去秋來，花開花落，皆是自然的規律；生命輪回，從起點到終點，從依賴到獨立，再到依賴，皆是生命的常態。
我們常常在追逐遠方的路上，忽略了身邊的溫暖；常常在追求輝煌的過程中，忘記了生命的本質。我們總以為，人生是一場不斷前行的旅程，要不斷地擁有，不斷地超越，卻忘了，生命的終點，從來都不是遙不可及的遠方，而是我們最初出發的地方。那些曾經被我們忽略的陪伴，那些被我們遺忘的溫暖，那些被我們輕視的平凡，恰恰是生命中最珍貴的財富。
當我們年老體衰，當我們失去記憶，當我們無法自理，最渴望的，從來都不是名利與輝煌，而是家人的陪伴與照料，是身邊人的溫柔與耐心。就像嬰孩時期，我們依賴家人的呵護才能成長；年老之時，我們也依賴家人的陪伴才能安度晚年。這種依賴，不是懦弱，不是無能，而是生命輪回中最動人的羈絆，是血脈相連中最溫暖的牽掛。
生命是一場回歸的圓，從起點到終點，從嬰孩到老人，我們走過的每一步，經歷的每一件事，遇見的每一個人，都在為這場圓滿的旅程添磚加瓦。那些風雨兼程的時光，那些全力以赴的瞬間，那些溫暖相伴的日子，都是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，都會成為我們生命中最耀眼的光芒。
不必為生命的落幕而悲傷，不必為歲月的流逝而遺憾。就像花謝了會再開，草枯了會再青，生命的輪回，從來都不是結束，而是另一種開始。我們要珍惜當下的每一分每一秒，珍惜身邊的每一個人，好好陪伴父母，好好愛護家人，好好對待自己，在有限的生命里，綻放屬于自己的光芒，在歲月的輪回中，完成這場圓滿的旅程。
畢竟，人生這場圓，無論走多遠，終究會回歸原點；無論經歷多少風雨，終究會收獲圓滿。而那些陪伴與愛，那些溫暖與感動，會像星光一樣，照亮我們前行的路，也會像印記一樣，鐫刻在我們的生命里，永不消散。樹高千尺終歸塵，人生一世終回歸，這，便是生命最動人的模樣。（陸應兵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