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鄉在海邊,一片茫茫鹽灘,是我從小到大最熟悉的風景。人們總愛贊美晴天的鹽場,日光鋪灑,萬頃鹽田如碎銀鋪地,耀眼又壯闊。可我獨愛鹽場的雨季,煙雨籠灘涂,咸雨潤鹵田,藏著海邊最溫柔、最沉靜的模樣。鹽場的雨,從無江南煙雨的纏綿繾綣,自帶濱海獨有的利落與坦蕩。雨季來臨,天際的烏云總是來得迅猛磅礴,如翻涌的墨色海浪,從海天相接處滾滾奔來,轉瞬便吞噬了澄澈長空。方才還依稀明亮的灘涂,頃刻間被灰蒙暮色籠罩,平整的鹽池阡陌、錯落的灘田堤壩,盡數隱入朦朧雨霧之中。海風驟然加急,卷著細碎鹽粒與濕潤水汽掠過鹽田,空氣里的咸意愈發濃郁,清冽中摻著雨水的溫潤,是鹽場獨有的雨季氣息。
曬鹽本是靠天吃飯的營生,晴日蓄力、風雨值守,是世代鹽工恪守的準則。雨情便是號令,每一場降雨,都是鹽場人與天時的博弈。驟雨將至,鹽工們便奔赴灘田,手腳麻利地為結晶鹽池覆蓋塑膜,層層鋪展、壓實邊角,護住數日日曬風干凝聚的鹽晶。雨停之后,只需提閘引流,表層清淡雨水便緩緩流出池外,留住醇厚鹵水,守住一季收成。漫天風雨里,鹽工的身影穿梭在阡陌灘田之間,蓑衣沐雨、步履匆匆,無聲的堅守,讓蒼茫雨季的鹽場,滿是煙火底氣與生命力量。
鹽場的雨季,從不是曬鹽的落幕,而是土地的沉淀與蓄力。烈日造鹽,風雨養灘,晴日的熱烈鑄就鹽的風骨,雨季的溫柔滋養灘的底蘊。四季更迭,晴雨交替,這片土地在日曬雨潤間往復輪回,藏著濱海大地最樸素的生存智慧,也鐫刻著鹽工世代勞作的勤懇與堅守。(王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