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，就在朋友紛紛前往各大景區游玩的時候，我卻選了猴嘴山，打算從那里上山，走到朝陽再下去。

因不是名山，石階修得也有點潦草，越往上走，人工的痕跡越淺，最后只剩下被行人踩出來的土徑，彎彎曲曲地鉆進灌木叢里。山道旁，細碎的白花綴在綠葉間，叫不出名字，一簇一簇的，陽光下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銀子。風一過，它們輕輕點頭，安靜得讓人不忍高聲。再往上走，視野漸漸開闊起來，可以望見遠處層疊的山脊，青灰色的，一重接著一重，像未干的水墨，邊緣還氤氳著霧氣。近處的山坡上，松樹和雜木交錯著長，新葉是那種嫩得能掐出水的綠，老葉還沉著，深淺不一，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。偶爾有一兩株野桃從林子里探出頭來，花開得疏疏朗朗的，不像園子里的那樣熱鬧，倒也別有一番風味，有著一種山野獨有的清寂。

接近山頂的時候，那塊猴石蹲在那里，朝著東南方向，姿態懶散又篤定。據說三百年前，這座山還在海里泡著，潮汐每天漫過山腳。如今海退了，城市長了出來，它卻還保持著那個張望的姿勢，仿佛時間在它身上只是打了個盹。三百年雖然很長，但在歷史的長河里也不是不過滄海一瞬。我坐在石頭上發呆，陽光打在背上，風從山坳里灌上來，帶著草木的氣息——松脂淡淡的甜、青草被踩碎后的澀味、還有不知名的野花香，混在一起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，卻是讓人莫名安心。浮躁喧囂的世界里能夠擁有這樣的片刻寧靜，也算是一種難得的“奢侈”。

大自然永遠是人類最好的朋友，就像山一樣，它從不會催你什么。它不會在你身后排起長隊，不會發消息問你進度，它永遠沉默地待在那里，像一個閱盡滄桑的長者，等著你自己慢下來，等著你自己想明白。很多時候，我們總是被生活和工作追著跑，氣喘吁吁，以為快就是效率，以為不停就是進取，而恰恰忘記了欣賞路邊的美景，也錯過了人生不少的美好。與其他眾多的事相比，爬山恰恰是反過來的——你得穩住呼吸，找到自己的節奏，急不得，也停不得。太急了，力氣很快就耗盡；太慢了，天黑前到不了山下。人生其實就是這樣，真正成功的人永遠不是跑得快的人，而是能始終把握好節奏的人，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。

繼續往山上走，路更窄了，有時要從兩叢荊棘之間側身擠過去。累了，便尋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石頭坐下，什么都不想，就那么看著遠處的山。南邊的山峰連綿著，一層淡似一層，最遠的那一重已經融進了天色里，幾乎分不清哪里是山，哪里是天。忽然想起古人登山，大約也是這樣的心境吧——不是為了征服什么，只是想在更高的地方看一看自己走過的路。一座座山翻過來，看到的不僅是新的風景，還有對過去某些事情的釋然。那些曾經覺得過不去的坎、睡不著覺的難題、讓人反復糾結的得失，回過頭再看看，也不過是來時路上的一個小坡。

午后，鉆出山林，朝陽鎮到了。

忽然想起蘇軾的詩“回首向來蕭瑟處，歸去，也無風雨也無晴”。人生還真是這樣。

趙亞娟